假如我是影子，我不愿意只⼀半——《海边的卡夫卡》

✍🏻 这篇小说中，村上春树构建了一个魔幻现实世界，阅读的过程中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纯白无垠的空间，寂静却不孤独，沉静地听他分享的故事、阐述的观点，是前辈对后辈的指导，但是不居高临下，只是心与心之间平等的交流，正是这种文字的力量让我每一次阅读完村上的作品都不禁细细去揣摩自己的内心。

读完这本小说，首先我要说的是我喜欢这个故事，因为它是以一位 15 岁少年的视角去感受世界、人生、命运。我们都经历过 15 岁的状态，充斥着迷茫、困惑和鲁莽，也满怀不安、无力和空虚。我想，如果我 15 岁就看了这本书，可能看不懂，但是会获得鼓励，会加固尚不稳定的精神世界；如今，22 岁的我看了这本书，不早也不晚，正好是站在社会大门，独立生活的开端，同样充斥着迷茫和困惑，但是稳定的精神世界正给自己传输足够的安全感。喜欢书里探讨的两个话题：

一、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似乎很少听长辈们谈论 “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但是少年人特别喜欢探讨这个话题，凡事都想先问一句 “为什么？”，为什么要学习？为什么要工作？为什么要买房买车？为什么要结婚生子？人活这一生到底是为了什么？这都是我 15 岁时不理解的地方。

越长大越会发现，所有自以为独特的见解和见识，已经被前人无数次提及并有可能更深入的思考过。那么问题来了，谁是第一个思考及此的人？如果一地鸡毛是人生的常态，那为什么还要思考那么许多，再怎么不留遗憾到头来只怕是遗憾的想去死了；如果拥有令人吃惊的了不起的想法的是你一个人，那么在深重的黑暗中往来彷徨的也必是你一个人。

田村卡夫卡君，佐伯，中田，樱花，他们所对应的也就是儿子，母亲，父亲，姐姐，但在小说中，他们四个是亳无血缘关系甚至有的连互相都没见过的 “家人”，而将他们联系到一起的甲村纪念图书馆就是他们命运所交汇的特殊的、固定的、个别的场所，它不是 “隐喻”，它只是一栋无可替代的、需要有人看守记忆的图书馆。而这些人物都在整个命运的交织中产生了碰撞，村上似乎通过这些似有似无的 “隐喻” 来给我们揭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当田村卡夫卡对佐伯说到："我不知道活着的意义" 的时候，佐伯给的建议是：” 看画，听风。 是啊，“** 看画，听风”，** 活着的意义就在其中。

二、命运是什么？

当然你一读即可知晓，主人公田村卡夫卡君不是随处可见的普通少年。

他幼年时被母亲抛弃，又被父亲诅咒，他决心「成为世界上最顽强的十五岁少年」。他沉浸在深深的孤独中，默默锻炼身体，辍学离家，一个人奔赴陌生的远方。

无论怎么看 —— 在日本也好，或许在中国也好 —— 都很难说是平均线以上的十五岁少年形象。尽管如此，我还是认为田村卡夫卡君的许多部分是我又同时是你。

年龄在十五岁，意味着心在希望与绝望之间碰撞，意味着世界在现实性与虚拟性之间游移，意味着身体在跳跃与沉实之间徘徊。我们既接受热切的祝福，又接受凶狠的诅咒。

田村卡夫卡君不过是以极端的形式将我们十五岁时的实际体验和经历过的事情作为故事承揽下来。

从村上的这番话中，我们已经了解到田村卡夫卡不同于普通少年，他不但幼年时就被母亲抛弃，还被父亲诅咒。父亲对他预言道「你迟早要杀死父亲，迟早要同母亲交合」。

而正是为了挣脱这个预言和这个诅咒，田村卡夫卡君才在小说的一开始，也就是十五岁生日的时候离家出走，以孤立无援的状态，投入到成年人世界的惊涛骇浪之中。看到这里，会困惑：为什么父亲的这个预言，听上去如此荒诞可怕？其实这是为了表现命运强大且无常的极端化，村上在此借鉴了古希腊悲剧《俄狄浦斯王》。

俄狄浦斯出生前，父王从阿波罗神那里得知将来这个孩子会杀父娶母，于是将出生不久的俄狄浦斯抛弃在峡谷里。不料婴儿被老牧人救起，并由另一位国王和王后收为养子。俄狄浦斯长大后知道了那个可怕的预言，为了避免预言的实现，离开了以为是自己亲生父母的养父母。在逃往忒拜国的路上，俄狄浦斯同一伙陌生人吵架，打死了一个老年人，而那人正是他的生父。到了忒拜后，他为百姓除掉了人面狮身的女妖斯芬克斯，因此被拥戴为王，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娶了前王后，即他的生母为妻。至此，那个「杀父娶母」的预言全部应验。真相大白后，他的母亲羞愧自杀。他也刺瞎了自己的双眼，自愿放逐。在俄狄浦斯身上，体现的是命运的极端，表现了命运的强大和善良英雄的毁灭。命运之所以强大，一方面是因为它是无可选择的，就如书中所说，「不是人选择命运，而是命运选择人」；另一方面是因为命运有时是荒谬和邪恶的，甚至安排人去做「杀父娶母」这种有悖伦常的事情。

** 那么，回到村上的小说，主人公田村卡夫卡逃脱了他的命运吗？从他父亲的诅咒中挣脱出来了吗？** 就杀父这点来说，田村卡夫卡在离家出走大约十天后，他的父亲被人杀死在东京自家书房里，而他当时则在远离东京的高松市。可是奇怪的是，那时他的 T 恤黏乎乎沾满了什么人的血。于是他怀疑自己有可能通过做梦，远程地杀害了父亲。那么，田村卡夫卡到底有没有杀死他的父亲呢？按照村上的设计，这是肯定的。村上说：在我设想的世界中，类似远距离杀死父亲这样的事莫如说也是自然主义现实主义的，也就是说，是可以在现实中存在，在现实中发生的。所以，例如小说的另一个人物中田杀人了，但是卡夫卡手上却沾了血，这是丝毫不足为奇的。问我为什么这样，我也说不好，反正是理应有的事。

但是，到底是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村上的回答是：因为故事 / 小说就是要在超越解释的层面表达以普通文字所不能解释的事情。

这听上去似乎不太好理解，其实村上想表达的，小说的目的不是通过文字来表达我们日常生活中出现的事情，那些我们很容易理解的事情，而是应该表达更深的东西。这可以说是理解村上作品的重要一环。也就是说，** 我们需要放弃现实的标准，放弃客观事物的依据，完全沉入自己的内心以及潜意识王国，才能真正去理解这些看起来离奇古怪的事情。** 一旦我们做了这样的尝试，就发现其实它们并不离奇古怪，而是自然且正常的。

但是，幸运的是卡夫卡遇到了很多相信他的人，卡夫卡自我意识的觉醒，是他终于直面诅咒和试图背叛命运的契机。接连实现诅咒之后，他试图用主动迎合命运来逃离命运，殊不知这样叠加只会加重命运的重量。乌鸦还在身后叫着，而未知在前方。他终于明白不能以恶除恶。他选择只用一个空壳面对恶意。他舍弃了一切有形之物，于是任何恶意再不能伤害他。

用乌鸦的话说，他终于成为了最顽强的十五岁少年。即使是一半的影子，他们也感染着世上的光。如卡夫卡遇到了大岛，如中田遇到了星野。大岛是完整的人，却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完整。与生俱来少数性的性别性向使他对世间草木都怀着赤诚的温柔，又不带偏见地将男女的感性理性使用的恰到好处。是他毫无顾忌的接纳、引导，才让卡夫卡残留的影子有了充盈的意义。他用音乐、小木屋与图书馆，为卡夫卡建立了真正与现实世界的联系。

而中田却拯救了星野。这个年轻普通的卡车司机，毅然跟着来路不明的中田老人来到四国奇遇。小伙子的人生普普通通，每一天不过是重复之前的一天。他浑浑噩噩的空壳生活在帮助中田后突然有了意义，不管是寻找入口石还是什么听上去荒谬的事情，他都作为一个实在的人被需要着。中田的一半影子并未随着死亡而散落，而是到了星野的身上继续延续。其实更早一点，早在星野第一次听大公三重奏，或早在星野第一次想起阿爷时，生命的融合就已开始。

所以海边的卡夫卡的世界如此干净。六月的风，远方的海，少年与画，少女与沙滩帽。我从来不知道夏天可以这么美。它的炽热被冲淡了，在白色细碎的沙粒中，同时间一起降低饱和度，变成有形的温柔。

于是到这里我渐渐明白，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卡夫卡的救赎。为了填补他失去的影子，中田履行了职责打开了入口，佐伯填补了回忆修补她留下的伤口，大岛提供了收容让少年找到落点，而星野小子终结了罪恶让卡夫卡终于了无牵挂。他们或许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是命运安排他们一起努力，将生而有缺陷的十五岁男孩从毁灭的边缘拉回实体世界，继承一切回忆，站在现实的风口，成为最顽强的十五岁少年。

也正因如此，才不能刨根究底地一定要给每个人物每个物件安一个什么真实意义。魔幻现实不就是这样吗。父亲、琼尼沃克、山姆士、白色长蛇究竟是什么物种，有怎样的关系，都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要在虚无中寻找真实，就不能通过给虚无的本体赋予真实的代表来找到真实。它们是内心的影子，是灵的恶，是风中的猫叫，是一切一切无形的随时准备溜入入口的东西。是卡夫卡、中田尽力逃离并想打败的东西。

那要如何救赎呢？

看到最后我才恍然：果然是爱啊。救赎世界的恶的任务最终浓缩为救赎一个十五岁少年。是十五岁佐伯对恋人的爱，救赎了回忆中的灵魂。是五十岁佐伯对儿子的爱，救赎了活着的少年。

这个现实世界上有人希望你好好活下去。因此，请你一定从虚无中挣脱出来回到阳光下。回忆里有牵挂，可现实中有未来。我感觉文字再如何描述我目前的感受都了无意义了。就像卡夫卡与母亲的和解。他不需要将母亲叫出声来，可是相信、坚持，让救赎终于有了力量。这份力量支撑着最顽强的十五岁少年，在中田开启的命运上，带着对佐伯的回忆，在现实的道路上勇敢走下去。

“从沙尘暴中逃出的你已不再是跨入沙尘暴时的你。”

“不久，你睡了。一觉醒来时，你将成为新世界的一部分。”

……